很久以前年輕時,我接過一個病人,阿婆,病史智能不足,總是同樣主訴:覺得身體不舒服。
有一個阿姨總是讓我注意,不只是因為她名字有四個字。
很久很久以前,她偶爾幾個月出現一次,喘,抽腹水;
出院總是,她先生,穿得很整齊,頭髮不黑,不高,不胖,雙手交叉在肚子上,
點點頭,鞠鞠躬,聲音很內向的,和大家說聲謝謝。
很久以前,她偶而每個月出現一次,喘,抽腹水;
出院一樣還是她先生,穿著整齊,髮不黑,不高不胖,雙手一樣交叉在肚子上;
向大家點點頭,鞠鞠躬,說聲謝謝,小小聲的。
那時候的腹水顏色,有點變深,有點變紅。
就再沒多久以前,她幾乎每個禮拜出現,喘,抽腹水,血壓低。
最高只有九十的血壓,幾個醫生來去放腹水?
放完腹水後,每次都自費打昂貴的白蛋白。
出院時,她先生仍站在她身邊,整齊,雙手交叉在前面,點點頭,鞠鞠躬,謝謝。
再之前一點點的以前。
阿姨幾乎天天都來,不那麼喘,卻好痛好痛。
瘦瘦的阿姨,抱著相形澎澎的小肚子,她說:好痛好痛。
好痛好痛。
卵巢癌,末期。
不放腹水了,不打白蛋白了。
打的是止痛最強的止痛針。
阿姨卻還是好痛好痛。
有幾個人,願意坐在她們身邊,聽聽她們說話,和她們說話,解釋病情。
而有幾個人,願意坐在她們身邊,聽聽她們說話,和她們說話,解釋病情?
床位旁邊,多了女兒,多了孫女;沒變得是,髮不黑,不高,不胖的先生;
一樣沒變過的整齊穿著,一樣的鞠躬姿勢;一樣的輕聲道謝。
有念頭想過,告訴她們一間,很用心很細心的安寧病房,也是和血腫結合的病房。
可這話始終沒說出口,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。
就在那沒多久的以後,
阿姨到目前為止,已經好一陣子,不曾再出現掛號了。
也再也沒曾看見,那個白頭髮,矮矮瘦瘦,穿著很整齊的先生了。
前幾天,有個二十多歲,年輕的小弟弟,脖子以上,數道淺淺的撕裂傷。
爸媽說,回家發現小弟弟,一頭撞進玻璃裡,劃傷了自己。
小弟弟的病史:智能不足,自閉,癲癇。
小弟弟不給我量血壓。
小弟弟吱吱嗚嗚,搖頭晃腦;意識程度好似有變?卻又好似沒變?
爸媽不知道,是不是小弟弟再鬧小脾氣,用頭撞玻璃?
谷子不知道,還是小弟弟癲癇發作,不小心撞進玻璃?
直接去切了電腦斷層。
結果否決了大家的答案。
小弟弟,腦出血。
我帶小弟弟進了急救間,和他說說話,隨便說說話。
跟他借手玩,幫他綁上壓脈帶;跟他借衣服看,幫他裝上生理監視器。
給他玩止血帶,玩了玩,才讓我綁上止血帶。
四個人,我打上小弟弟的點滴,用了四個人幫忙。
姐姐扶著小弟弟的頭,不給小弟弟看見針,
媽媽壓著小弟弟的肩膀,一直哄小弟弟說話,
爸爸緊緊抓著小弟弟的手,也握緊小弟弟的手,
學妹幫我壓著小弟弟的肩膀。
可知道後來打破傷風,更費了多少的力氣?
全部的針都打完了,小弟弟還是不還我,我給他的那條止血帶。
不知道小弟弟會不會自己拔掉點滴?
我問,如果家人們不放心,我們可以提供約束帶。
爸爸,媽媽,姐姐們卻給我很少見的回答:
就不要約束了,沒關係,我會好好的顧著他。
說這話的爸爸,手始終握著小弟弟的手。
姐姐輕輕摸著小弟弟的頭,逗著他說話。
媽媽一邊拍著小弟弟,一邊跟我說:
沒關係,他是我們這一家的寶貝,我們的小寶貝。
她們的小寶貝。
找好了加護病房,我問樓上學姐,小弟弟是否有可能,長時間讓家人陪在旁邊。
甚至還問過了阿長,樓上學姐們特別改了間獨立的加護病房床位,也同意讓家人,全天都陪在旁邊。
確定了以後,我跟在醫生屁股後面,討論和他們解釋的,住院的需要。
家人們已經討論了很久,答案仍依樣,她們不想小弟弟住院。
即使我們再解釋,再說明;或許腦出血擴大,小弟弟也許當下就來不及了。
她們說:
因為,小弟弟會很害怕。
過點時間,我再進急救間看小弟弟,
他一樣把玩著那條止血帶,還看著我咿咿嗚嗚,也把另一隻手伸給我,量血壓。
媽媽笑著對我說:他現在信任你了。
隔天,那張特地挑的加護病房床號,並沒有小弟弟的名字。
今天有個,三十多歲的年輕小姐,
因為憂鬱,服用了不知道多少量的藥物,已經睡了一天一夜。
大夜班的學姐很貼心,幫小姐的氧氣面罩套了紗布防壓瘡。
班內我每趟量血壓,都多拿了一雙手套找琇芬姐幫忙,幫忙翻翻身,拍拍背。
有一趟換尿布的時候,看見小姐的屁股都發紅了。
我們一樣翻翻身,拍拍背。
啪啪啪,拍背的時候,我們說:
不知道以後老了,或是服藥過量時候,會不會依樣有人,幫我們翻翻身,拍拍背?
而那些我們說著,未來,幫我們翻翻身,拍拍背的人;
是接踵而至,隨著腳步踏入單位的新妹妹,新弟弟們。
多少人?會幫病人翻翻身,拍拍背?
多少人?會聽出病人說的話?
又有多少人?聽出,病人說不出來的話?
新妹妹們,我們可以做到的,絕對不只有:
做醫令,量血壓,寫紀錄,如此而已。
為什麼,有人可以用更少的時間,找出更多基本生命徵象沒說的事?
為什麼,有人可以用更快的時間,做出更多,醫生還沒得及開,甚至漏開的項目?
為什麼,有人可以發現,一個智能不足的遊民,其實已經默默的合併了腦膜炎?
為什麼,有人可以發現,僅是主訴心悸,本以為可以出院的老人,其實輕微中風了,改收住院?
為什麼,出院時,老年失智的老伯伯,會對有個人,微微笑揮揮手?
是不是,再更多用點心?醫令可以確認得更仔細?
是不是,再更多用點心?心電圖貼片就不會再貼錯?
是不是,再更多用點心?妳可以發現,同樣時間裡,能做到更多的事情?
甚至找到,更多可以做的事情?
然後有一天,用了更多的心,才發現自己,原來還有好多,好多做不到的事情。
也許,這工作的價值,對於每個人心中,也許不同。
可同樣捨不得的,是不是:
也許,有那麼一天;躺在病床上的人,是自己的好友、至親,
甚至,也許是自己。
捨得,用多少的心,來面對她們呢?
在我好久以前,還年輕的時候;
有個阿婆,幾乎每個幾天,就來掛號一次。
每次都是自己來,每次主訴都依樣:身體不舒服。
也從來只會說:身體不舒服。
過去病史,電腦裡顯示的是:精神疾病、憂鬱、智能不足。
打了針,阿婆就覺得好了。
結果,是誰在第幾次發現了?
阿婆,肺癌末期。
也許,現在覺得自己不會做的事情,怎麼這麼多?
也許,現在覺得,自己明明已經會做的事情,已經夠多了?
也許,那是沒人愛的病人?
也許,那病人是別人家的,紅玫瑰?不是我家的?
那會不會也許有天,在病床上凋零的,是自己心中的紅玫瑰?
更甚至也許那有天,在病床上的人,視妳為她心中的紅玫瑰?
因為忽略了,就在身邊的人,可能的重要性;
而因此忽略了,自己可以做得到的,更多事情。
回想了一下,我們今天做了什麼呢?
做得夠多了?夠好了嗎?
辛苦了,加油。
可其實原來,我們永遠也做得不夠多,不夠好;
用心,加油。
用心給,在我心中最珍貴的人,妳。
- Nov 04 Thu 2010 22:27
紅玫瑰
close
全站熱搜
留言列表